
唐人写田园,至王摩诘而极。
安史乱前,他于蓝田置辋川别业,半官半隐,半儒半佛,把一座山谷过成了人间最深的禅院。
古语云:「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」,那是他最真实的写照。
六言绝句体格难工,唐人作之者寥寥,王维独以《田园乐七首》成千古绝响。
每首二十四字,字字有画意,句句含禅机。
或厌闻车马、或慕陶高卧、或对桃红宿雨、或倚长松抱琴,一卷读下来,像跟随一位青衫老者,从朱门走入山林,从喧嚣走入空寂。
读王维,读到最后是无字,是那一片落花未扫的清晨。

—【01】—
厌见千门万户,经过北里南邻。
官府鸣珂有底,崆峒散发何人。
看厌了长安城里那千门万户的森严气象。
来来往往,经过北里南邻,无非是同样的车马同样的喧嚣。
官府之中,玉珂叮当作响,那般繁华究竟有何意味。
倒不如想想崆峒山中披散头发、不问世事的那一类高人。
王维出身河东王氏,少年得志,二十一岁中进士,本可循阶而上。
崆峒散发之典,出自黄帝问道广成子。
人在繁华深处看得久了,反而生出对林泉的渴念,这是士人最古老的两难。
—【02】—
再见封侯万户,立谈赐璧一双。
讵胜耦耕南亩,何如高卧东窗。
世人热衷于一朝封侯,统辖万户。
或是凭借片刻清谈,得赐双璧,名动京华。
这等富贵荣华,难道当真胜过两人并耕南亩的清欢。
又何如在东窗之下,高枕安卧,坐看云影流光。
陶渊明「高卧东窗」,是隐逸文化最深的一个意象。
王维身在朝堂,心在山林,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名利的重量。
人这一生,所谓胜负,不在你登得多高,而在你愿意把心放得多低。

—【03】—
采菱渡头风急,策杖林西日斜。
杏树坛边渔父,桃花源里人家。
渡口处采菱的女子,正与一阵急风相对。
林子西头,老人拄着藤杖独行,斜阳铺了一身。
杏树坛边坐着一位渔父,垂纶不语。
更深的山谷之内,几户桃花源中的人家,隐约可见炊烟。
杏坛为孔门讲学之地,桃源为陶潜避世之乡。
王维一笔之中并立两典,把儒家的清高与道家的隐逸融为一处。
人生在世,能寻得一处既可安身、又可安心的地方,便是最后的归宿。
—【04】—
萋萋春草秋绿,落落长松夏寒。
牛羊自归村巷,童稚不识衣冠。
春日里萋萋的青草,到了秋天依旧苍绿。
挺拔的长松落落而立,盛夏时节其下亦有寒意。
日落时分,牛羊不必驱赶,自顾自地循着熟路返回村巷。
村中孩童见了来访的客人,并不晓得辨认衣冠所代表的官阶尊卑。
辋川的孩子不识衣冠,是王维笔下最深的一笔温柔。
世间最难得的,正是一种「不识」的天真,不识贵贱,不识炎凉。
人到这般地方,连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身份,也悄悄放下了。

—【05】—
山下孤烟远村,天边独树高原。
一瓢颜回陋巷,五柳先生对门。
远远的山脚下,一缕孤烟从一座小村中升起。
天边那一棵独立的大树,孤峭地立在高原之上。
颜回安居陋巷,一瓢饮水便能自得其乐。
五柳先生陶渊明的家门,正与我这隐居之所相对。
颜回与陶潜,是儒道两脉中最简朴自足的两位先贤。
王维以二人为邻,是把自己的精神血脉接续到他们之上。
人住在哪里并不要紧,要紧的是与谁为邻;与古圣为邻,便是最辽阔的住所。
—【06】—
桃红复含宿雨,柳绿更带春烟。
花落家童未扫,莺啼山客犹眠。
枝头的桃花开得娇红,花瓣上还含着昨夜未干的雨珠。
岸边的杨柳一片新绿,更兼一层春日的薄烟笼罩。
满地落花尚未被家童打扫。
山中黄莺啼鸣阵阵,作客于此的我仍在沉沉而眠。
此首被誉为王维六言绝句中最美的一首,画意禅意俱足。
落花不扫,是主人有意留之;莺啼不醒,是客人有意眠之。
人到了这种地步,已不必与自然争夺什么,连醒来与否,都交还给晨光。

—【07】—
酌酒会临泉水,抱琴好倚长松。
南园露葵朝折,东谷黄粱夜舂。
斟酒之时,必要走到泉水边来相对。
抱琴而行,最爱倚靠在那一株长松之下慢慢拨弄。
南园之中带着晨露的葵菜,一早便折下做了菜羹。
东谷里收来的黄粱小米,到了夜晚才入臼舂米。
辋川别业是王维倾尽心力经营的一座山中庄园,分二十景,自有诗记。
酌酒、抱琴、采葵、舂米,四件寻常事,被他一一安排到极雅之处。
人生至此,已无需再追问什么是道、什么是禅;起居饮食之间,处处皆是道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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